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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远走高飞

我常对妈妈说,干校的生活没意思,我想回北京。妈妈说,这是形势所迫,现在不能回去。可是我想回北京的愿望越来越强烈。其实,这几年是我家最艰难的日子。当时,爸爸妈妈正处在极其险恶的政治环境中,他们受了很多苦,我们全一家6个人却分别生活在五个地方:黑龙江、兖州、邹县、山西、云南。可我当时并不体谅他们,我把想逃回北京的打算告诉了刘山。他听了高兴极了,马上说道:
“我也正想逃呢,我们一起走吧!” 就这样,一拍即合,我们仅用了两天时间制定了逃亡计划,选择好日期、线路,准备好各种装备。
出发那天早上,我醒来时,妈妈已经下地干活去了。她用煤油炉给我做好的早饭,其中有馒头、咸菜、醪糟等,就摆在那张唯一的破桌子上。桌上还立着一根蜡烛,我经常在烛光下玩纸牌、做功课。我很从容地吃完早饭,然后走到门口,又回头扫视了一遍房间,内心有些矛盾和复杂,但还是转身走了。其实,当时的“逃亡”主要是淘气和逆反心理。
我和刘山徒步向兖州县城走去。在通过泗水河大桥时,一辆大卡车迎面驶来,那是我们干校负责采购的汽车。我发现车上有个我认识的人正盯着我看,他叫严长工。卡车开过去时他还在回头看我们。我感到这是不祥之兆,而刘山表现得很镇静。他对我说:
“别想那么多,事到如今,就往前闯吧。再说,就是他们想抓咱们,也来不及了。”我们加快脚步,终于到达了县城火车站,但开往北京的列车要在中午11点50分才开。车站里又脏又乱,空气很不好。我们买到火车票之后,认为离开车时间还早,就去附近一所军队医院消磨时间,那里环境很美,像个大花园。我们在医院里漫无目的的闲逛着,累了就坐在供患者休息的长椅子上歇着,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办。这时,迎面走来一位穿病号服的大个子,走近一看,我们认识他。他是我们干校的一个正接受改造的干部。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干嘛呢?”大个子问道。
我们就骗他说,我们来县城买东西,走累了,在医院歇会儿。并问他得了什么病?他告诉我们,他得了阑尾炎,刚做完手术,在休养中。若干年后,他见到我时,第一句话就是:“你这个家伙太不老实,在山东的医院里骗我!” 我很过意不去,就对他说,我很后悔那时的想法和做法,现在我已改过了,希望他原谅我。他表示很理解,而且说,那个年代坑害了很多年轻人,毁了很多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多年以后,他担任了全国政协秘书长。
聊了一会儿,他就走开了,我们又坐回到椅子上,继续商量到了北京以后应该怎么办。这时,忽见几个年轻漂亮的小护士拿着药品盒等家伙从我们眼前慢慢地走了过去。一看见她们,我的眼睛都直了,简直呆若木鸡。她们边走边还边回头看我们。我心里想,她们肯定也觉得我们特帅!她们使劲地看我们,说明她们恋恋不舍呢,没准儿看上我们了!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在这穷地方还有这样的美人儿,真是没想到!可能北京的美人儿更多,只是我们以前没注意而已!至于眼前这几个小美人儿,我猜想她们肯定也看上我们了!我呆呆地做了很长时间的白日梦,心里怪痒痒的。
当我们回到车站时,开往北京的列车已开始进站了,我们排着队慢慢向前走。突然,我听到一声大吼:“你们俩不能走!”
原来,干校的人赶到了,但只有他一个人,就是早上卡车里的那个人,就是严长工,这人敢做敢为,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他到了干校找到我妈妈核实了情况后,马上返回来找我们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牢牢地攥着:
“你太不听话了!跟我回去!”他大声嚷着。
他没收了我们的车票,拉着我去退票窗口。正在他退票时,刘山从远处向我吹了一声口哨,我回头一看,他向我一招手,我们又逃脱了。我们没有了火车票,而且火车已经开动。
    下一趟前往北京的火车,要半夜才开车,是从上海来的过路车。我们只得躲进一家旅店。旅店的房间非常简单,里面有六张床,被褥枕头等都特别脏。屋里也没有桌子和椅子。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筹莫展。心中抱怨那个严长工眼神太好,而且多管闲事,给我们添了那么多的麻烦!但很快,不知不觉地又想起上午见到的那几个小护士,她们的身影让我心旌摇荡,神不守舍。我坚信,她们一定看上我们了,她们这几年之内都不会再想别人。显然,我们还是有潜力有前途的!等我们上了火车,就再不会见到她们了。不知道以后是否还能见到那么漂亮的女孩子。我一闭眼就看到她们回头望着我们的样子。
    刘山却很想得开,他跪在其他旅客的床上,翻看人家的行李。突然,他发现有一大包散装的动物饼干,都是小鸡、小羊、小兔子的形状,就打开纸包吃了起来。等吃够了,又把纸包合上,用纸绳系好,放回原处。没过一会儿,饼干的主人回来了,他躺在床上,打开那包饼干也吃起来,并没发现动物饼干少了很多。那人吃完,抹抹嘴便倒头睡去了。
    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很贫穷,汽车极少,马车也不多,大多数是人拉的板车,号称排子车。县城和农村也没多大差别,不同之处主要在于县里闲人多,村里没有闲人;县里有旅馆,村子没有;县里有讨饭的流浪汉,村里没有。唉,这地方没法再待下去了,还是赶快回北京吧。
    天完全黑了下来,我们又回到车站候车室,坐在椅子上等待即将乘坐的列车。我看见椅子缝儿里有很多虱子,它们排成纵队,缓缓前行。忽然,走过来一个乞丐,他脸上长着疮,眼睛发炎,还流着脓。他伸出手向我们要吃的,我们很厌恶地把他赶走了,还说了一些看不起他的话。一会儿,那乞丐带着五、六个要饭的来到候车室,他们站在远处用手指着我们,边看边比划。我们马上觉得受到了威胁,在上火车之前,我们不能离开候车室,这儿人多,估计他们不敢把我们怎样,我们故意表现出坦然地样子。
终于,我们上了火车,可车上没有座位,我和刘山只能
在两节车厢间通道的地板上坐了一夜。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昏昏欲睡。车上所有人的穿着不是黑色就是蓝色,很多人还佩戴着毛主席像章。人们脸上面无表情,忧心忡忡。列车行进之中,时常有卖茶叶的、卖香烟的、卖小点心的从我们身边经过,他们都是列车员。我叫住卖点心的,问他有什么吃的?
他指着点心告诉我:“这是豆丝(斗私)糕,那是批修条儿。”他很严肃而认真地说着。(毛主席语录:要斗私批修)
“我要两块斗私糕”我说。
“一毛六,二两粮票”列车员答道。
“我没粮票”,我说。
“不卖!”列车员说道。
“我多给你一毛钱,行吗?”我马上说。
“行!”他痛快地回答着,用手抓起两块点心递给我。
“谢谢啦!”我说。
“为人民服务!”他郑重地答道。那时人们对话时常常要引用毛主席语录。有时候,说无关紧要的事,也要加一句毛主席语录。每个人的衣服口袋里,都装着红色的毛主席语录,而且要常常拿出来随时学习或者和别人探讨。